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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十七分,我正走在回家的天桥上。车流在脚下连成红色的灯河,天空是墨水被打翻后的深蓝,西边还残留着一抹倔强的橘红——就是在这个时候,我看到了那对老人。 {jz:field.toptypename/}他们坐在天桥尽头的长椅上,背对着我。老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,老奶奶系着鹅黄色的碎花头巾。两人之间放着一个小小的布袋,袋口露出芹菜叶的绿尖。他们刚从菜市场回来,我想。 老爷爷从布袋里掏出什么,动作慢得像树懒。是一颗橘子。他用指甲在橘皮上划开小口,然后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剥开。橘皮被他完整地剥下,在掌心摊成一朵黄色的花。他没有马上分开橘瓣,而是先撕下一小片橘络,递到老奶奶嘴边。 展开剩余76%老奶奶微微侧头,张开嘴。动作那么自然,自然到像呼吸一样。她咀嚼着,眼角皱起细细的波纹。老爷爷这才掰开橘子,自己吃一瓣,喂她一瓣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,一口一口分享着那颗小小的橘子。 我停下脚步,假装在看手机,其实是在看他们。夕阳的最后一束光正好掠过天桥,不偏不倚地罩住他们。老奶奶花白的头发边缘被镀上金边,老爷爷剥橘子的手指在光里显得透明。空气中有灰尘在光柱里跳舞,绕着他们缓慢地旋转。 这个画面太不真实了。 在现实生活里,我看到过更多老年的模样——医院走廊里无奈的背影,公园长椅上孤独的沉默,菜市场为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的日常。生活的重压会在每个人身上留下划痕,把浪漫磨成琐碎,把温情熬成习惯。 可这一刻,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天桥下的车还在堵着,按着喇叭;旁边的行人匆匆走过,耳机里漏出音乐声;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天光——一切都还在流动,只有他们俩,凝固在黄昏的光里,像被琥珀封存的瞬间。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说这是“漫画里才被允许的浪漫”。漫画可以把世界简化,把不必要的细节擦去,只留下最干净的画面、最纯粹的情感。漫画家会让夕阳的光恰到好处,会让分享橘子的动作优美如舞蹈,会让灰尘都在为这一刻伴舞。现实太杂乱,太随机,太不讲道理——它不会在你分享橘子时正好打来完美的光,不会让车流成为无声的背景板,不会把嘈杂的世界调成静音。 可眼前的一切,偏偏就是这样发生了。没有导演喊“开拍”,没有灯光师打光,可提现游戏app没有美术布景。就是一颗普通的橘子,两个普通的老人,一个普通的黄昏。 老爷爷把最后两瓣橘子分好,自己一瓣,老奶奶一瓣。吃完后,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手帕,先给老奶奶擦擦嘴角,再擦擦自己的手。然后他慢慢站起身,伸出胳膊。老奶奶很自然地挽住他,另一只手提起那个装着芹菜的布袋。他们朝着楼梯走去,脚步一致,慢而稳。 我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天桥的灯光刚刚亮起,暖黄色的光洒在他们身上。老爷爷的蓝色夹克,老奶奶的鹅黄头巾,在夜色初临的街道上,变成两个温柔的色块。 走到天桥尽头要下台阶时,老爷爷先下一级,转过身,双手扶住老奶奶的胳膊。其实台阶不高,老奶奶腿脚看起来也利索,但这个动作他们做了一辈子,已经成为本能。老奶奶低头看着台阶,小心地迈下一步,站稳了,才抬头对老爷爷笑笑。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也许漫画并不是美化了生活,而是生活本身就有这些漫画般的瞬间——只是我们太忙了,忙着赶路,忙着低头看手机,忙着思考明天的会议、后天的账单,于是错过了这些被完美“安排”好的时刻。 浪漫从来都不是被“允许”的,它一直在那里。在剥开的橘子里,在分享的沉默中,在黄昏恰好的光线下,在搀扶下台阶的双手间。它不需要漫画家来绘制,它自己就是最懂得构图的艺术家——以生活为画布,以时间为笔,画下这些让现实暂停的帧。 我走下天桥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长椅空了,只剩下渐渐深沉的夜色。但我知道,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也许就在某盏刚刚亮起的窗后,那颗橘子还在被分享着,那束光还在照耀着,那场漫长而温柔的陪伴,还在继续画着漫画般的一帧又一帧。 发布于:浙江省 |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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